"奇石来"
2001年第3期《人物》杂志 （文/李贺明）

    来层林被人们称为"奇石来"，是因为他热爱石头。

来层林中等个头，体瘦而灵活敏捷，眼小然独具慧光，大嘴却少言寡语，衣着朴素，待人温和。八年前离休，原是湖北省宜昌地区文联党组书记。

他寻石成癖，爱石如命，他从石头中发现艺术、发现文明，呕心沥血４８个春秋，收藏了两万余块石头，其中有２５０枚"精品"。这位已六十有八的老人，一直在同已有数十亿年之久生命的地球的"细胞"--石头，进行着没完没了、深情无限的对话。

来层林没想到自己收藏石头会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１９９０年１１月１０日周末之夜，中央电视台在王刚、成方圆主持的《综艺大观》节目中，推出了令人惊叹叫绝的《东方奇观》--《来层林的〈中华奇石〉和〈十二生肖图〉》。四个鹅卵石上，"中华奇石"四字清晰可见--"中"是魏碑体，"华"是隶书，"奇"乃行书，"石"似篆书。四字组合谐调，字体古朴沉雄，藏巧于拙，肥笔壮实浑厚，瘦笔坚劲飘逸。诗人配诗道：

　　中华自古山河灿，

　　奇石堂堂成大观。

　　千载泥沙遮不住，

　　始知最美是天然。

石奇，诗也很妙！再往下看，十二生肖动物分别在每块鹅卵石上展示自己的独特体态，个个生动逼真，活灵活现。这些妙趣天成的石头，令观众啧啧称奇。一位美国人要出一万美元买下有"中华奇石"四字的卵石。台湾、新加坡也有巨商要出高价买"十二生肖图"石，来层林均微笑婉拒了："爱石不卖石，卖石非爱石。"

平地起风波。奇迹出现之后必有磨难。一封匿名信投到中央电视台，说来层林的奇石并非自然天成，而是经过人为加工、镶嵌、粘接、涂画而成。

真是假的吗？人们刚刚被激发的神奇美感，悄然笼罩上疑惑的阴云。

有人对来层林说了匿名信的事，并说还请了有关专家进行真伪鉴定。

来层林脸色不变，微微一笑说："既然是奇石，经历必定也不一般。有人怀疑，不足为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几天后，１１月２３日中午，来层林接到王刚从中央电视台打来的长途电话，请他收看今晚《综艺大观》的"东方奇观"，他的《〈中华奇石〉和〈十二生肖图〉》应广大观众强烈要求，再次播出。

不知内情的观众以为这只是重播一次；而知内情的人才知道，中华奇石经历了一次小小的磨难：每一块卵石都经过专家内行的目光，化学药剂的浸洗，机械强度和光的测试。

重播就是鉴定后宣布是真的，重播就是再生！

中央电视台重播后，北京电视台又连播了三天。大大小小十几家报刊广为宣传。海南、石家庄、丹东等地纷纷来电来函邀请来层林展出奇石；外国朋友更加趋之若鹜参观奇石。一时间，中华奇石在神州大地产生了轰动效应。

在"亚运会"艺术节期间举办的珍奇石展上，一位中央领导看了来层林的"中华奇石"和"十二生肖图"后惊叹不已："真怪呀！这些奇石怎么让来层林一个人拣到了呢？"

展览会一位组织者回答："这是来层林三十多年才拣齐的。"

１９３２年春，来层林出生在长江之滨美丽的玛瑙河畔的枝江县江口镇。来层林从小就爱在长江边、玛瑙河畔拣卵石玩。五颜六色、小巧玲珑的玛瑙石使他幼小的心灵萌生了对石的喜爱。

来层林说："我和石头有缘哪。小时候还是石头救了我一命呢。"
那是１９４２年，日寇飞机轰炸江口镇。１０岁的来层林这时正在江边玩，他吓得趴在一块大石头旁。这时，一颗炸弹就落在他近旁，炸得他失去了知觉。待他醒来，已躺在母亲怀中。来层林６岁丧父，母亲爱子如命。母亲抱着他喃喃地说："孩子，你真是命大呀！多亏这块石头救了你一命。"他起来一看，一位在石头另一侧的妇女已被炸死，血溅在石头上。

至今谈起这段险情，来层林还是唏嘘不已："我永远忘不了那块血染的石头，是它用身体挡住了日本鬼子的炸弹，否则我的小命早完了。所以在我内心深处根植了对石头的感激之情。"

后来，无论是他在县师范学校读书，还是解放以后在镇文化馆工作，在宜都县报任主编，在《宜昌日报》任文艺副刊主任，业余时间他大都花在石头上。长江边，玛瑙河畔，经常徜徉着他的身影。或早晨，或傍晚，迎朝霞，送落日，他总爱拣些奇形怪状、花纹斑驳的卵石，拿回家来置于窗前、书案，一来可当镇纸，二来每当工作倦怠之时，看看石头，这些神奇的小石子便把江河的灵气、大自然的美丽传递给他。他仿佛又嗅到了江河的清新空气，看到波浪白帆。拿起这些石头，细细把玩观赏，也是难得的休息。

就这样，日积月累，积沙成塔。几年间，来层林已收藏了不少石头。但是，年轻的他只是看到了石头表面的美丽，却没有从石头里发现什么。正所谓"痴其形而惑其神"。

１９５６年，他作为《宜昌日报》副刊主任到基层采访。一天傍晚，他来到清江边，好久也找不到一块理想的石头。突然，西边的晚霞吸引了他的目光：好美妙壮观的晚霞啊！有的像奔驰的骏马，有的像黄山迎客松，有的像长袖飘舞的嫦娥……并且缓缓移动变幻。晚上，在煤油灯下，他看着一堵土墙又入了迷：就像绚丽多彩的晚霞的延续，在土墙上的渍迹也突然变得生动无比，这块像一个长髯老人，那块又像海浪、像骆驼、像山水图……他想临摹，可自己再怎么画也不及墙上的自然渍迹那么神似、逼真、怪诞而又切实。他惊叹大自然的造化，真乃鬼斧神工，非人所能及。云彩和土墙都能幻化出如此丰富多彩、惟妙惟肖的图画，那么石头上有没有呢？来层林想到了自己热爱的石头。


从此，来层林爱石达到了一个更新的层次，更高的品位。他广泛涉猎石文化的知识，方知石苑天广地阔。石头和人类历史和文化艺术息息相关、源远流长。

我国最早的神话传说里，就有"女娲炼石补天"，"精卫衔石填海"的故事。

人们用各种各样的石头，写下了一段漫长的历史--石器时代，大约二百多万年。燧石取火，石器生产，石针治病，石磬为乐，石矢抗敌……


"完璧归赵"，说的是秦王扬言要以十五座城池换取一块石头--和氏璧的故事。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闹得天翻地覆，成为百世流传的齐天大圣。

而被视为国宝的《红楼梦》，原本叫《石头记》，是刻在石头上的故事。颈戴玉石的贾宝玉，同一群痴男怨女演出了由荣华到破落的红楼一梦。

更有那石刻、石雕、石窟、石佛、石林、石碑、石屋、石桥、石井、石磨、石滚、石臼、石印……

古往今来，爱石藏石的名家多不胜数：

孔子爱玉石并以玉喻人，把奇石当作君子的象征。

屈原爱石藏石，他的诗篇中多处歌咏奇石。

被尊奉为奇石祖师的陶渊明因一块"醒石"而闻名。

北宋书画家米芾拜倒在奇石之下，人称"石颠"。

清怪才郑板桥酷爱太湖石，他的笔下常以怪石见长。

大画家石涛、齐白石、傅抱石等都以石为名号。

周恩来与邓颖超１９４６年在南京期间，常到雨花台拣雨花石，珍藏观赏，陶冶情操。朱德、郭沫若、李四光、吴作人、王朝闻、黄胄也喜爱藏石。而爱国人士沈钧儒老先生，每到一地都要拣一块石头作纪念。

凡此种种石苑天地的奇闻轶事，激发了来层林爱石藏石的深层次追求。他说："有人集邮、集火花、集钟表、集筷子……我要集石头。自然美有时比人工美更深刻，更神奇。石头，既有巨石大山的宏观之美，也有小块卵石的微观之美。我要去发现三峡卵石的微观美。我相信这个小宇宙里有无穷无尽的美。"


来层林把四十多年收藏的奇石，归纳成书法、生肖、人物、山水、花木、动物、巧趣、禅定八大系列。

文字书法类，在一枚枚卵石上，或白底黑迹，或灰底白迹，宛若书法大家笔走龙蛇。"中华奇石"四枚书法石，堪称空前绝后。来层林说："'中华奇石'四字的搜集和组成，前后经历了三十多年，跋涉了长江三峡九个县的山山水水。最早我拣到的是'三'、'峡'、'石'三个字，我给自己的藏石就取名'三峡石'。后来觉得不妥。虽然这个名字地域性较强，但我还有不少珍石是在祖国各地拣的。再则，这个名字又与街上卖的工艺品'三峡石'同名，容易混为一谈。后来《中国画报》和《人民画报》上介绍了我的藏石，被称为'三峡画石'。加了个'画'，有了艺术性。但是是人工画上去的还是自然天成？不明确。几年后，我又找到了'艺'字石，便改为'三峡艺石'。但仍觉得不理想。再改成'天然艺石'。虽然突出了自然成画，但地理人文特点不突出。后来又拣到'中'、'国'二字，成了'中国艺石'。可惜'国'字不太像，又找，找到了'华'，遂改为'中华艺石'，比较满意了。'中华'比'中国'更显得亲切，有一种历史感、民族感。可渐渐我又觉得'中华艺石'有点软了，平淡了，缺少阳刚雄健之气。几年之后，我在家中的石堆里发现了'奇'字，这才最后定名为'中华奇石'。"

再说"十二生肖石"。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生肖，这是中华民族独特而浪漫的人文传统。"全中国只有十二个，而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周恩来总理曾以它作为谜语，向外国朋友赞赏、炫示。

"猪"是最先找到的。那是１９７２年，身为宜昌地区文化馆书记兼馆长的来层林到清江之畔的长阳县开会。每天中午和晚饭后，他都到河边拣石头。会期三天，头两天没拣到一块喜欢的。第三天在返回招待所的路上，在一段坡路旁，有一条臭哄哄的污水沟，他看到污泥粪肥上有一个卵石。他把石头拣起来，跑到河里洗净，回来兴冲冲地对同伴说："看，我拣了一头大肥猪！"

这块猪石开阔了来层林的视野：石头里不光有山水画，还有动物世界。他以后拣石头又多了个心眼。

有一年夏天，中午烈日炎炎。他骑自行车路过宜昌市铁路坝的一处建筑工地，看到有一堆筛过沙后的卵石，便下车拣石。正东挑西选时，被民工当神经病抓了起来。经一番说明，民工又支持他拣。回家以后，洗净石头，细细端详，终于发现了一块猴石--灰白石头上，一只红色小猴正在作揖。来层林很高兴找到了自己：他属猴。妻子孟天英提议："干脆把十二生肖都拣齐。""好！那就拣。"来层林答应了。但他知道，拣一两个动物石也许并不难，难的是拣一个系列。

一天下班，天下大雨，来层林打伞回家。路过百货大楼建筑工地，一堆石头又吸引了他。他一手打伞一手拣，拣回了两口袋石头。回家一清，发现了"羊"。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层林在宜昌市郊公路旁的陡山坡上，发现一处古老河床，这里卵石重叠。可是四五丈高的陡壁，可望不可即。于是他绕道攀上坡顶，找来一根树棍，身子伏在坡顶，用棍子捣石，用石块砸掉悬石，然后再下来拣，找到一块黑、白、黄三色相间的玛瑙石，上有一花斑白虎，仰天长啸。他终于找到了"老伴"（他的妻子属虎）。事后想起来，他真有些后怕：万一坡顶坍塌，后果不堪设想。这种卵石堆积的河床地层，其结构非常不牢固。

"兔"、"蛇"、"狗"是从过去拣回家的石头中发现的。"兔"石过去一直被看成山水，还是来层林的小女儿说是兔；"蛇"过去当成人头像，后来重翻才发现；"狗"也曾当成山水。

最后就差"鸡"了。几年过去了，曾找到过一块，不很像，不算。１９８９年９月的一天，来层林到幼儿园接外孙女周夷回家。在滨江公园，小孙女拣了一块橘红色卵石说："姥爷，你看这块石头好不好看？"来层林连说："好看好看。"再细细看，"这不是一只小鸡吗？"他兴奋得一拍大腿。

从１９７２年从臭水沟里拣到"猪"，直到中央电视台播出他的中华奇石"十二生肖"的前一年，历经十八个春秋，来层林才拣齐了"每个中国人"。

山水一类卵石中，人们可以从方寸之石上领略祖国的高山大川、风景名胜。

花木类中，有梅、兰、竹、菊等奇葩异草。更有一块"松鹤恋"石，一个"恋"字，给冷冰冰的石头注入了激情，使之有了灵魂。


动物石，有熊猫、孔雀、大象、仙鹤、狮子，有龙腾、鱼跃、春江水暖、白蛇吐信、一唱雄鸡天下白……个个形神毕肖，灵动如生。

巧趣、禅定类石，主题如梦似幻，朦胧抽象，景物似是而非，任你想象。往往一个绝妙的发现，会给一废石注入新的生机。

在各类石中，要数人物石更令人浮想联翩，激动不已。因为它最具历史厚重感和人文特色。来层林找到了"女娲补天"、"嫦娥奔月"、"大禹治水"、"屈子行吟"、"苏武牧羊"、"王昭君"、"李白"、"杜甫"、"关公"、"包公"、"马克思"、"列宁"、"高尔基"、"鲁迅"等等。

１９９５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来层林石艺美术家的称号。

近年来，全国乃至世界掀起了赏石热潮。每年都有全国或世界性石展，特邀来层林参加。他已担任中国奇石艺术委员会副会长、中国观赏石专业委员会顾问。数年来他马不停蹄，到北京、内蒙、大连、青岛、济南、淄博、泰安、曲阜、合肥、洛阳等地的全国石展和国际石展担任评委。１９９７年，来层林还出了一本《奇石美学》专著。北京大学王时麒教授要开赏石专业课，专门购《奇石美学》一书做教材。外国石友有印尼的麦培满（世界赏石协会会长）、韩国全国寿石协会会长李铉德和朴正司、李知恩（女），日本川村规夫、新加坡著名摄影家蔡斯民等，他们还邀请来层林出国办石展。香港凤凰卫视节目主持人许戈辉到宜昌采访了来层林。台湾传播股份有限公司导演高明帝专程到宜昌来层林家录了专题片，其磁带向世界发行。１９９９年４月，中国收藏家协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全国石文化先进单位和个人代表会时，来层林被请到主席台上为全国石文化先进代表颁奖。

如今，来层林体力渐差，又有哮喘病，出外采石比以前少了，但他还是勉力而为，不过每次不是和老伴就是和石友一起外出。现在与人结伴采石，他总是走在后面，常把别人丢掉的石头拣起来看一看。有一次，他和一位石友到长江边采石。前面的人丢了一块石头，他拣起来一看，上面有半重叠的"中国"二字。他问前面的石友："你怎么把'中国'丢了？"那人一看，确是"中国"二字，既愧又惊："我没看出来，是你看出来的，与我无缘啊！"又过了些日子，来层林的二女儿带儿子到江边散步，拣回一块很光滑的椭圆形石头。当时他没在意。过了几天，他写文章累了，拿起这块石头细细品赏，发现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心"字，他欣喜若狂，于是，便把"心"与"中国"两块石头组合起来，成了"中国心"。这是来层林近年的得意之作。

"中国心"--不正是对来层林一生爱石的最好总结吗！